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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小说:舞痴     ★★★
小说:舞痴
作者:毛罗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6-30 4:39:13

 

小说:舞痴

       作者毛罗
     
  我学会了跳舞,有时是企鹅,有时是狗熊,有时是袋鼠。
  OK舞厅距离我家只有两百米,没事的夜晚,我总愿去凑热闹;这热闹一凑起来就一凑不可收,不由自主地搅进去了。
  骆百万每晚必到,他不到之前,去跳舞的人是不准跳的,乐队也不捧场。骆百万每次来都前呼后拥地跟着四个姑娘。
  白菜总往四个姑娘中间挤,每次骆百万一抓到白菜的手就像触电一样地缩回去。用二坏的话说:白菜太不值钱了,谁都跟跳,谁领都走。整宿整夜的,自然没有好事。这样的货色,骆百万理都不理,还能跟他跳吗?
  四个姑娘都是骆百万的亲戚,侄女外甥女七大姑八大姨的亲表妹,都是扒拉杆子扒拉不着的亲戚,搂搂抱抱,亲亲咬咬,也不用管差不差辈分。
  骆百万那贴树皮一样的老脸在嫩白梨一样的小脸上来回地左右地上下地擦着磨着撞击着……那两只猿猴一样的老手即使打上腻子喷上油漆戴满黄噔噔的金属圈也难以遮掩松根盘虬的黑血管。但是,那手掌中放着的是一只只轮流更换的细竹笋一样富有弹性白皙的少女的手。我总是酸溜溜地发狠发恨发问发痴不理解;那四个姑娘为什么只跟老头子跳而不请我跳?
  单跳是位仪表堂堂挺标致的风流男子,天天都到舞厅来,只是自己跳,显得很孤单。白菜也自己跳,两个人似乎有某种默契,脸对着脸地手拉手地跳起来。
  二坏跟我说:骆百万早年丧妻,几次风流案过后,学乖了学滑了学鬼了,任何有夫之妇和私下有婚史同男人纠缠不清的女人一概不搭理。这家伙可他妈的有钱了!
  
  妈说了:我长得不出奇,短粗胖的形象女孩子不喜欢。姑娘不会找上门来,家里没钱给我找个贵媳妇,媒人也不会登门。舞厅是地下婚姻介绍所,去跳舞的未必都是坏人,让我有空就去,妈给我拿学费。学会了,跳好了,让身子转出花来扭出朵来,拧成一股绳子一条线总能牵家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长得一般不太难看的姑娘来。
  妈说的话我听。
     我一看见漂亮的姑娘,打心眼里喜欢,可就是不敢老看。脸哄哄地红,心咚咚地跳手抖抖地颤没处放,脚突突地晃没哪搁!那滋味回想起来挺好受,当时的滋味太难熬!
  二坏是我去舞厅的介绍人和男伴儿。同学时我俩挺好的,已经结婚的妻子就是跳舞认识的。这小子跟我吹牛;先后扯过四、五个姑娘,也够坏的。
  白菜就是其中一个。二坏说,白菜不是好货,太不值钱。
  骆百万是舞厅中的舞霸,我看见他时常给舞厅老板烟,都是一色的“红双喜”,我每次看见她那么粗野地蛮横地欺辱四个姑娘就又气又恼又恶心酸溜溜地不是个味儿。
  二坏说:白菜够可怜地,扯过一打的男人,谁也不要了。描眉打鬓涂口红,一天换一套衣服,也没人邀请。
  二坏说:这种女人只有兜里挤不出一个籽儿的单跳喜欢。最他妈的烦人了,身上有股艾滋病味儿。
  我闻不出什么艾滋病味儿。二坏逢人就说:白菜有性病。
  二坏常到我家找我,从不让我到他家去,偷偷摸摸结的婚,谁知道新娘子长得什么样?
  二坏张罗去深圳给骆百万跑笔大买卖,后来好些日子不见了。我去舞厅没人唠嗑,感觉没有意思,只是傻乎乎地坐在门口的折叠椅子上看。
  在家时,我抱着椅子跳过,上真张一次没有。二坏教过我,我没有学会,几次喝酒壮胆,想邀个姑娘试试;可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哪还有什么勇气?
  白菜看二坏不在的时候凑近我说:大姐陪你跳吧?
  我说:不会!
  二坏警告过我:你小子别跟白菜跳。大生荒子。陷进去可不是好玩的呀!
  我害怕,不敢,恐惧。不安……
  妈说了:你这孩子去那个地方可得多长个心眼。看人要看准、看透、看仔细。要一问、二探、三盘查、四考验;可不能整家一个伤手货,抖落不掉甩不开拿不起放不下,那可是愁死人闹死人窝囊死人憋屈死人了。
  妈还说:你这五短身材憨厚老实是祖传,姑娘不喜欢也不厌烦。要从过日子考虑还有不少长处优点小便宜;身体结实健壮不得病,老实忠厚不撒谎。
  妈说对了。二坏不在家的时候,舞厅里来了一位真是绝了久的没有比的盖了帽的姑娘。她总愿意陪着我坐!我就在灯光闪烁中偷瞅她,几乎无意中发现;我叹息她也叹息,我哈哈地笑了她也咯咯地乐了……这姑娘莫不是……
  陌生的姑娘很快就不陌生了。她很大胆地往我身边靠!我闻到一股香水味儿,一股很浓的说不清什么牌子的香水味儿。有小子们请她,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可骆百万不请她,这老家伙总算不贪得无厌。陌生姑娘不知是有意的无意的还是故意的,趁我回头的空当,竟然把那软绵绵热嘟嘟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我的手上了!我惊慌地转过脸时,正撞见她对我很近很深情地笑着,我被震颤了!不由自主地鬼使神差地攥紧了她的手,她顺势栽进我的怀里,一瞬间又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跟着她晃晃悠悠地似梦非梦地跳起来。姑娘的前胸紧抵着我,小嘴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问我:你不会跳呀?
  我笨拙地点了点头,痒酥酥的耳朵火辣辣地发烫。她说:随便地走吧!
  我自此真会跳舞了。这个姑娘总是近得不能再进地靠着我,让我高兴激动被动情愿不太好意思得透不过气来。一次,她贴近我的脸问我:出去走走吧,闷死人了!
  我默许,姑娘跟着我走出舞厅。
  这时候夜色已深,我俩在街道上、家门前盲目地徘徊。她不来拉我的手,我就不敢去拉她的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也好像不知到哪里去?我说:秋天了,有点冷。
  她说:我看是你的心冷。撒娇地在我的手上掐了一下。
  我说:还是回舞厅吧?
  她说:还是到我家吧?
  我说:太晚了,我妈会埋怨的。
  她说:你可真完蛋!
  
  我俩又在一起跳舞了。两步三步四步十四步探戈伦巴迪斯科好像都能应付自如了。这姑娘,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这个我连名字都不敢问大胆风流神秘莫测的姑娘……我在戒备中又身不由己的使劲向姑娘靠过去……
  咣!突然一拳打在我的头上!我搂抱着姑娘头昏眼花地倒下去,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渊!
  好象是二坏的声音:你小子,真他妈的不是人!坏到我的头上来了!
  我鼻口流血地松开姑娘,挣扎着从水磨石地上爬起来!跳舞的人散向四周。二坏气势汹汹酒气醺醺地!咣!又给姑娘一拳:你个烂货,给你吃给你穿任你玩,还找人家搂着过瘾,真他妈地瞎了眼!
  说着骂着,又给姑娘一脚!我冲上去挡住:要打就打我吧!我真不知道是你的……
  别侵犯人权!单跳过来,一声吆喝,将二坏拉走了。
  
  半夜了。我和妈熟睡间,家门被撞击!二坏醉醺醺地叫骂!妈哭了,妈是被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气哭的。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找不到对象,妈当着二坏的面给我两耳光,尽管不怎么疼,可我的心如刀绞。
  妈说了:能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你个臭鸡粪浑鸡蛋,完犊子窝囊废的兔崽子。我知道妈是在骂我。这是第一次这么真实地骂我呀!
  我单帮一个,不找那玩艺了!我吼叫。
  妈说了,是哭着说的:你不找媳妇,我哪去抱孙子?死了闭不上眼睛。
  我就是这么笨到家了吗?一辈子找不到对象了吗?白菜大姐竟跑到我家,劝完了我劝我妈。我像个小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白菜掏出也许有艾滋病毒的手帕给我擦,我没心思拒绝,真想尝尝得艾滋病是什么滋味儿?我可怜的白菜大姐,难道真的不值钱吗?
  
  白菜大姐拉着我的手跳舞,真像大姐拉着小弟弟。我机械地被动地跳动着。白菜大街恰到好处地保留中间的距离;她不往前来,我是不敢过去的,我再也经受不住那一拳了!从不敢正瞅一眼白菜大姐到认真端详;我感到白菜是不是蒙受了一层层的耻辱?
  我的白菜大姐吆!你的惹事生非,实在是因为太漂亮了。可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我要真有一个像白菜的大姐多好?说白菜谁都跟跳,谁领都走,那是二坏说的。八成是二坏造谣,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骆百万不止有百万存款,是真的吗?那四个姑娘吃醋似地拥着他来,陪着他跳,跟着他走,就是为了钱吗?这钱的威力有多大?这个该枪杀的老花货老淫棍!
  白菜扳了我一下头说:跳舞就跳舞,别东张西望的。我这才回头,认真地旋转起来!
  你干嘛掏我钱?一声老驴一样地吼叫!骆百万正揪住三姑娘撕扯。舞厅老板狗一样地窜出来,将身材略胖总穿旧裙子的三姑娘硬拽出去。就是这三姑娘,在四个姑娘中最受气。二坏按个头高矮分别称呼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最得宠的是大姑娘。舞厅里有女招待,骆百万还支使三姑娘干这买那的。一次吃雪糕时,我发现,骆百万专挑没了把的又粘了灰尘的雪糕给三姑娘吃。
  三姑娘哭喊着往出走:你说给的!又不给了!老王八,坏!坏!
  骆百万双手叉腰有恃无恐:给谁也不给你,照镜子看看,瘪样!
  哭声远去了,我欲跑出去,白菜大姐不让:没意思,你管不了,别惹事。
  不知怎么的?单跳没来。单跳不来,舞厅就乱糟糟的,象个灯光暗淡的小吃部。我问白菜大姐:单跳是干什么的?
  白菜大姐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白菜大姐似乎很有钱,很频繁地为我买可乐香蕉桔子的。还问我:会喝酒吗?
  我摇头。
  她说:不会最好了。那么抽烟呢?
  我说:不会。
  他很兴奋地拥抱我: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白菜大姐自从跟我跳舞后,竟有一群小子来请她,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我心里甜滋滋的,有一种自豪感。
  单跳来了,不跳舞,只坐着看。其实坐着也是不错的。这跳舞的人千奇百怪,这舞姿千姿百态;会跳不会跳瞎跳乱跳凑合在一起,撞屁股踩脚拌腿,搂脖子搭肩抱腰,对脸贴脸咬耳朵亲嘴……
  白菜大姐看样子比我高一头,实际我拉着她比过,一样高,要是女人不穿高跟鞋,肯定比我矮。可妈为什么说她比我高呢?
  白菜大姐决不会象二坏说的是个破烂货。他是狐狸吃不着葡萄,才说葡萄酸。白菜不酸。白菜的甜笑中有股严峻,一种不可侵犯的严峻!或许正是这种严峻在保护她也在伤害她。
  骆百万微微上翘着嘴唇,露出破铜烂金的牙齿中塞满烟垢,和姑娘们跳舞嘴里还叼着烟,烟灰落在二姑娘的头发上,真是色鬼加烟鬼。凸出的眼珠充满自信和得意!圆规腿在画圈,一圈又一圈,有点像凶狠的反面演员葛存壮。三个姑娘轮流上场,麻木地跟着骆百万转圈。
  休息时,我坐在椅子上看骆百万喝饮料特大的喉结一咕噜一咕噜地上下移动,像饥渴的瘦老牛在水槽子里吸水。
  骆百万有钱有权又有势,白菜大姐说的。白菜大姐说还求过骆百万帮忙,骆百万要奸污她,没有得逞,她反而给骆百万一个大耳光。骆百万在报复她。她不服,看他老家伙能怎样?
  一看到骆百万那个趾高气昂的劲儿,我就不得劲儿。这老王八常给二坏钱,二坏就跟屁虫一样为他办事。
  妈说了:咱家水浅,养不住白菜这条大鱼。给你找个农村的姑娘吧!既漂亮还能干活又少花钱办事,何乐不为呢?
  我仗着酒劲说:不找了。
  妈说:都来了。
  我说:来了,就让她滚。
  我气急败坏地打开里屋门,一下子惊呆了!这个农村姑娘就是被舞厅老板拽出去的三姑娘。还穿着那件旧裙子,满脸的厚粉,黑洞洞的眼圈,黑洞洞的嘴……
  我疯狂地跑出家门。
  
  我手里拎着酒瓶子晕天晕地地跳起来!这个世界好象也在围着我晃动:不要白菜,要那个骆百万都不要的三姑娘?我连二坏都不如吗?二坏能找到那么好的对象,我就找不到吗?我长得矮不假,但是我有一双男性气十足的大眼睛,四肢发达。五官端正。不象二坏,一双绿豆眼儿,细虾米似的,瞅女人总是色迷迷地,还赌博贩毒……
  别喝了!白菜过来抢走了酒瓶子,我又晃晃悠悠抢回来,一使劲把她推个跟头:你……他妈什么东西?
  白菜满脸流泪地站起来紧紧地抱住我:别这样,你别这样!用同样流着泪的嘴唇撕咬着我胡子拉喳的脸。
  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尖叫着差点开进舞厅,单跳领着一队警察闯进舞厅把躲在老板后屋的骆百万拷上手铐押走了。被带走的还有三个姑娘。
  OK舞厅从此关闭了。
  妈说了:你不傻不苶缺心眼,死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这辈子死孩子一个没出息了。
  妈说的话,我不全信。
  一有空,我就到关了门的OK舞厅门前转悠。
  喂!瞎转悠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不吃饭了?白菜来找我。
  倏地!我好像从睡梦中醒来。
  该回家了。
  (旧作。曾在一家小报上发表过。19910721)

  

文章录入:稚子    责任编辑: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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